爸爸带着继兄出海那天,奶奶哭着跪在码头求他派人找我。
“
燕子不见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出海?”
“她一个亲闺女,还比不上一个外姓的吗……”
我爸一脸不耐,抬脚就要走:
“她一个赔钱货,死不了!她要真没了,我高低要放两卦鞭炮庆祝!”
“我看她就是和外面的黄毛跑了。”
可他不知道,此刻的我就躺在他脚底的船舱里。
……
我醒来时,嘴里塞着一团发酸的破毛巾。
柴油味呛进鼻腔,混着鱼腥和潮湿木板的霉味,熏得我眼泪直往外冒。
手腕被麻绳勒在身后,脚踝也绑着,绳结粗糙,磨得皮肉**辣疼。
我想喊
爸爸,喉咙里只挤出一声闷哼。
船舱低矮,我蜷在一堆旧渔网旁,背上沾着冰凉的水珠。
我记得自己昨晚喝了周明远递来的汽水。
他说那瓶健力宝是爸特意留给我的。
我舍不得喝太快,小口小口咽下去,甜味还没散,人就没了力气。
现在我睁开眼,只看见舱壁上那个巴掌大的小窗。
我用肩膀蹭着地板,一点点挪过去。
膝盖撞到铁桶,桶里剩下的海水晃了一下,腥味扑到脸上。
我咬着毛巾,拼命把脸贴近小窗。
码头就在外面。
奶奶跪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棉布裤沾了黑泥,白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
她抓着我爸的裤脚,嗓子都哭劈了。
“建国,
燕子一晚上没回家,先别出海,先找孩子啊!”
我爸林建国站在船边,手里夹着一根红塔山,眉头拧得像拴死的绳结。
他低头看奶奶,眼里全是烦。
“妈,你闹够没有?”
奶奶仰着脸,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她才多大,她能去哪儿啊?你派船上人找一找,派阿强去镇上问问也行啊!”
旁边卖早饭的婶子端着搪瓷碗,低声嘀咕。
“老林家那闺女平时挺乖的,咋会不见?”
另一个人啧了一声。
“继子今天第一次跟船出海,他倒舍得耽误亲闺女。”
我爸脸一下沉了。
他把烟头丢到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她一个赔钱货,死不了!”
奶奶身子一抖,手却攥得更紧。
“建国,她是你亲生的!”
我爸一把甩开她。
奶奶摔坐在地上,手掌按进一滩脏水里。
“亲生的又怎么样?”
我爸冷笑一声。
“她要真没了,我高低放两卦鞭炮庆祝。”
那句话像一根铁钉,从小窗扎进我耳朵里。
我全身僵住,连挣扎都忘了。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听话,
爸爸总有一天会喜欢我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奶奶哭着爬起来,又去拦他。
“你说这话缺德啊!秀梅走得早,
燕子已经够苦了!”
我爸听见我**名字,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他很快偏过头,嗓音更凶。
“别在我面前提她!”
周明远从码头另一边走来,手里提着一个蓝色旅行包。
他穿着我爸新买的运动鞋,鞋边干干净净。
他扶住奶奶,声音温和。
“奶奶,您别急,
燕子妹妹昨天还跟我说想去县城看看录像厅,可能真是贪玩。”
奶奶瞪大眼。
“
燕子不会!她晚上连门都不敢出!”
周明远叹了口气。
“我也不愿意这么想,可昨晚她看起来心情不好。”
我爸转头看他。
“她跟你说什么了?”
周明远低下头,像是不好意思开口。
“她说您眼里只有我,还说这个家迟早容不下她。”
我在船舱里拼命摇头,头发蹭着木板,疼得眼眶发黑。
我没有说过。
我只问过他,
爸爸是不是讨厌我。
他说
爸爸嘴硬,给我买了汽水。
我信了。
我爸脸色彻底黑下来。
“白养她了!”
他抓起缆绳,狠狠往甲板上一摔。
“我供她吃,供她穿,她还学会恨我了?”
周明远忙说:“爸,
燕子还小,可能就是气话。她其实很在意您。”
这话听着像替我解释。
可我爸听完,胸口起伏得更厉害。
“在意我?她在意我就拿***死压我?”
他抬脚上船,动作又快又重。
奶奶在后面哭喊。
“林建国!你今天要是走了,
燕子出事我跟你没完!”
我爸头也没回。
“她爱回来不回来。”
船板被他踩得咚咚响。
我趴在舱底,眼泪糊住眼睛。
小时候我也坐过这**。
那年我五岁,爸把我抱到甲板上,教我认海鸥。
我伸手去抓他的衣领,他却忽然盯着我的脸发呆。
后来他把我放下,转身抽了一整包烟。
奶奶说,我长得太像妈妈。
妈妈生我那年落了病,后来又为了去给出海遇险的爸送药,摔进堤坝下的水沟,再也没醒。
从那以后,爸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我打碎碗,他说我晦气。
我考第一,他说女娃念那么多书没用。
我发烧烧到说胡话,他站在门口一夜,第二天却把药丢给奶奶,说别死在家里添麻烦。
我一直不懂。
如果讨厌我,为什么还记得我不能吃虾?
如果在乎我,为什么从来不肯抱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