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那封作废五年的婚书被送回侯府时,他正在给我剥栗子。
送信的人说,婚书上的
苏绾宁没有死,她就在门外,身边还带着周衡留下的四岁儿子。
陆沉舟掌心的栗子滚进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三日后,他握着我的手说,只给她一个平妻名分,夜里仍旧回栖棠院陪我。
我点头答应,还替他选了婚期。
他不知道,婚期前一日,我会带着两岁的女儿一起搬出侯府。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别人共侍一夫。
……
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父母去世那年,我才六岁,外祖家嫌我姓温,祖父家又嫌我是姑娘,两边商量了半日,把我送去了舅舅家。
舅母待我不算坏,有饭吃有衣穿。
只是舅舅家屋子少,人却很多。
表姐出嫁前,我同她挤一张床。
表姐出嫁后,舅母娘家的侄女来京小住,我又搬去了下人房。
后来侄女走了,表哥成亲,表嫂带回好多女婢,我接着搬。
十六岁以前,我一共搬过十二次。
第十三次搬家,是嫁给
陆沉舟。
那时他还不是定北侯,只是个刚从诏狱放出来的罪臣之子。
陆家**抄,旧宅封了,连祖传的爵位也被夺去,京中人人躲着他走。
他原本与太傅之女
苏绾宁定了亲。
陆家出事后,苏家退回婚书,匆匆把女儿送出京城,听说半路遇上山匪,连人带车都跌进了山涧。
所有人都说
苏绾宁死了。
陆沉舟不肯信,在山里找了三个月,最后只捡回一支染血的珠钗。
一年后,陆家沉冤得雪,爵位也还了回来。
舅母不知从哪里听说他想续一门亲事,立刻叫媒人送去了我的八字。
我问她为什么不是表妹。
舅母瞪了我一眼:「侯爷克妻,你表妹身子弱,哪里经得住?」
有道理。
我身子结实,小时候从屋顶摔下来都只断了一颗牙。
陆沉舟第一次来见我时,我正蹲在柴房门口啃梨。
他一身黑衣,腰间佩刀,瞧着确实有些克妻的样子。
我紧张得忘了咽,梨汁顺着嘴角一直淌到下巴。
他看了我半晌,递来一方帕子。
「甜吗?」
我老实点头:「甜。」
「那便好。」
他转身去前厅,当日便定下了婚期。
成亲那晚,他带我去了侯府东边一座新修的院子。
院门上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匾,写着栖棠院三个字。
我盯着那个棠字看了许久,实在没忍住。
「侯爷,这一捺是不是短了些?」
陆沉舟耳根一下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匾上的字是他亲手刻的。
他把一串铜钥匙放在我手里,说府里各处我都去得,若有人拦我,只管把他叫来。
最小的那把钥匙能开栖棠院的门。
「温阿棠,这里以后是你的家。」
我捧着钥匙,高兴得一夜没睡。
天快亮时,
陆沉舟翻身抱住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别数了,一共七把,少不了。」
我把钥匙压在枕下,闭上眼偷偷笑。
原来嫁人,这样的好。
侯夫人却一直不喜欢我。
她嫌我父母双亡,嫌我在商户家长大,更嫌
陆沉舟恢复爵位后没有另娶高门贵女。
成亲头一年,她每逢初一十五都要请几个世家姑娘来喝茶。
姑娘们在花厅里弹琴作诗,我在旁边替她们添水。
陆沉舟下朝回来,看见我捧着茶壶,转身便叫人把花厅锁了。
「母亲若喜欢热闹,儿子明日请一班锣鼓来。」
侯夫人气得半个月没有同他说话。
我躲在被子里笑了半宿。
第二年,我生下女儿阿圆。
陆沉舟高兴得摔了一跤,爬起来后连衣裳上的灰都顾不上拍,抱着孩子逢人便说眼睛像我。
刚出生的孩子哪里看得出像谁。
我看了半天,只觉得像一只皱巴巴的红猴子。
侯夫人进门瞧了一眼,便把准备好的长命金锁收回袖中,只说下次再用。
下次自然是等孙子。
陆沉舟当场把自己随身的玉佩解下来,又命人给阿圆打了一对小金镯。
那两年,他总站在我和女儿前面。
我也因此以为,无论侯夫人怎样不喜欢我,这座侯府总有两个人同我是一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