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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死在灶屋里,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符。
那年腊月,解放了头一个年关。天还没亮,我照旧鸡叫头遍就起来挑水。水缸在后院,要打灶屋门口过。往常这个时辰,灶屋里已经有火气了——爷爷起得比我早,四十年都是这样。那天灶屋门虚掩着,里头没动静,冷得像口井。
我推门进去。爷爷趴在灶台边,柴火撒了一地,火塘里的灰是冷的,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他手里攥着半张符。
灶膛口搁着他那根拨火棍,棍头搭在灰沿上,摆得平平正正。人要是自己栽倒的,棍子该滚出去老远。棍子没滚。他像是先把它放稳当了,再倒下去的。
符烧去过半,边上一圈焦黑,剩下的半张上,朱砂画的道道还认得出几笔。我爷爷是做白事的。方圆几十里,谁家老人走了,都请他去装裹、开路、看日子。他这辈子给多少人画过符,临了,自己手里攥着半张烧了的。
我喊了三声,喊来隔壁的五叔公。五叔公探了探鼻息,翻开眼皮看了看,没说话,先把灶屋的门全敞开了。
按老理,人走了,先敞门透气,再报丧。
那天上午,陈家坳能来的人都来了。前半年过兵,后半年收枪,入了冬,山路上才算有了个太平样,村里人的腿脚也敢迈了。五叔公七十多了,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他一进院就撂下话:白事上的事,都听
九娃的。
村里人都知道,陈家这白事手艺,传儿不传女,传孙不传外。爷爷没儿了,就传我一个。
我爹娘走得早,我是爷爷一手带大的。如今这个家,能主事的就剩我一个。我那年二十,办爷爷的丧事。
寿材是晌午到的。
爷爷的寿材半个月前就在镇上
谭记订下了,谭师傅亲自带两个后生抬进院来。柏木的,厚三寸,漆得黑亮,八个杠眼拴着麻绳,木头香混着生漆味,老远就闻得到。谭师傅六十来岁,矮壮,一双手全是老茧,跟爷爷打了半辈子交道。
我付清了余钱。谭师傅收了钱,眼睛却往灶屋那边瞟,瞟了两回,把我拉到院角。
"
九娃,"他声音压得低,"你爷爷这棺材,是他自己来订的。"
我说我知道。做白事的人家,寿材早早自己备下,这不稀奇。
"稀奇的在后头。"谭师傅朝灵棚那边努了努嘴,"他订材那天,多订了一口小的。"
小的。
寿材铺里没有"小的"这一说。棺材只有长短,没有大小——人的个子有高低,棺材的尺寸差不下多少。除非,那口小的,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装大人。
我问是什么样式。谭师傅摇头,说没做,只记了账。"你爷爷说,先记着,到时候他自个儿来取。"
到如今,他也没去取。
下午入殓。
净面,我亲手来。温水绞了帕子,从额头往下,一寸一寸擦。擦到下巴,我多停了一停——爷爷下巴上有颗痣,小时候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这是吃阳间饭的记号。
爷爷的脸瘦,颧骨高,眉毛还是黑的。他七十有三,眉毛不白,村里人都说这是福相。
穿寿衣,五件,蓝布的,前年就缝好了。袖子要长,盖过手——老话讲,袖短了,来生讨饭。我给他套袖子的时候,看见了他的指甲。
指甲根发黑。
我捏起他的手指,用拇指肚按了按指甲盖。人死了,血往下沉,身上按出个白印子,一松手就褪回来,这是常色。可爷爷指甲根那圈黑,按下去不褪,黑里透青,一直沁进肉里。
行里管这个叫钉纹。
按不褪、钉进肉里的颜色。爷爷教过我看死人先看手。指甲上钉了纹的,死得不清净。
我的心口咚咚地跳,退了半步,后腰抵上棺沿,凉得一激灵。
趁**的空当,我又轻轻掰开他另一只手,看那半张符。黄裱纸,烧得只剩小半张,朱砂的笔迹歪歪扭扭,收笔的地方拖出很长一道锋。
我认得这个笔锋。
我八岁起跟爷爷学画符,头一件事就是研朱砂。他的笔我磨了十二年,他起笔藏锋、收笔拖锋的习惯,我闭着眼都认得。
这半张符,是爷爷自己画的。
一个做了一辈子白事的人,死前给自己画了张符,还烧了半张。
我不懂。我把符照原样放回他手心,手指头一根一根替他合拢,让他攥好。
天黑前,灵棚搭起来了。
爷爷停在堂屋,头朝里,脚朝外。脚头供一碗饭,饭边立一双新筷子,叫脚尾饭——黄泉路上,头一口饭得吃自家灶上的。碗边点一盏青油灯,豆大的火苗。这盏灯从入殓起不能灭,要一直点到出殡。灯照着脚,他走夜路才看得见道。
灵案上摆香炉,插三炷香。香不能断,断了,路上就没接引的。我又翻出爷爷那面引魂幡——白纸剪的,贴着冥钱,挂在灵棚门口。
我剪了三根灯芯备着,又把家里那只花猫抱去了五叔公家。猫不能近棺。老话讲,猫从棺上过,死人要坐起来。信不信由人,我宁可信。
这些事,我十二岁起跟着爷爷做,看是看会的,手是帮着练的。真到了自己一个人主事,才知道每摆下一件东西,手都在抖。
我把手在裤腿上擦干,再摆下一件。
吃了这碗饭,就得把事办完。
爷爷的话。他问我长大愿不愿意接他的手艺,我说愿意,他就说了这一句,再没多的。
头一夜的灯,灭了三回。
头一回是二更。火苗忽然矮下去,矮成绿豆大,晃了两晃,灭了。灵棚里霎时黑透,香案上只剩香头一点红,像谁睁着的眼睛。
我划火柴,点灯。灯亮了。
第二回是三更。这回灯灭得快,火苗跳了一跳,像被什么吹了一下。可灵棚里没有风。门关着,幡垂着,香头的红点纹丝没晃。
我盯着那点火苗看了半天。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剪的。
我又点。灯亮了。
第三回,是四更。
火苗没矮,也没跳。它直直地立着,立了一息,然后从根上灭的,像被人两根手指掐熄的。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门外,白幡动了。
灵棚门口那杆白纸幡,引魂用的,从入殓起就垂着,纹丝不动。这会儿它直直地飘起来,纸条全张开,朝着堂屋的方向,像有一只手从屋里往外托着它。
没有风。
我坐在灵案边,没动。爷爷说过,灵堂里灯灭了,不许喊,不许问,先点灯。点单不点双——单数是阳,双数是给那两口子引路的。手不能抖,话不能多。
我摸出火柴,划着,把灯点回单数。
火苗立起来的那一瞬,白幡垂了下去,服服帖帖。
香头上的红点,还剩一寸。
后半夜我没敢合眼。天蒙蒙亮,我借着灯又看了一眼爷爷的手。
指甲根的黑,比昨夜又深了一分。
我坐在灵前,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半个月前订寿材,多订一口小的;死在灶屋里,天没亮,火塘是冷的,拨火棍摆得平平正正;手里攥着半张自己画的、烧焦的符;指甲上钉着纹。
桩桩件件,单拎出来都有说法。搁在一起,没一件说得通。
谭师傅是清早又来的,说是送灯油——白事用的青油,铺子里捎带卖。他放下油壶,在灵棚外头站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
"
九娃,还有一桩事,我琢磨了一夜。"
他说,你爷爷来订材那天,是个大晴天。大晴天,山路干爽,他穿的是千层底的布鞋。
"可他进铺子的时候,我在柜台底下抬头看了一眼。"谭师傅指了指自己的鞋底,"他鞋底上,糊着厚厚一层红泥。"
红泥。
陈家坳的土是黄的。要红泥,得往山里去,往锁龙山那边的红土坡去。
那片红土坡我熟。爷爷带我去过——每年清明,他都要上坡磕头,一老一少,拜完了就走,不许我问拜的谁。
谭师傅说完就走了,油壶留在灵案上。我站在灵棚门口,朝山那边望。
雾没散。冬天的锁龙山青黑青黑的,压在雾底下,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我爷爷拜了一辈子的山。如今他走了,走得不明不白。
我放下灵棚的门帘,回身把长明灯的火苗,拨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