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定亲那日,丈夫没有回来。
他陪着外室的女儿去看灯,给她买了一支百金的珠钗。
我的女儿等到席散,只等来一句:
“她是嫡女,什么好东西没有,何必同妹妹计较。”
这句话,她听了十五年。
新裁的衣裳要让,宫里赏的首饰要让。
甚至连祖母送的及笄礼,也要挑一半送过去。
她从未哭过,只问我:
“母亲,等我嫁了人,是不是就不用再让了?”
我说是。
可婚期前一月,外室的女儿看中了她的未婚夫。
那是清贵世家,祖训不娶庶女为宗妇。
丈夫便想了个最省事的法子。
将两个孩子的出身换过来。
“婚约定的是侯府嫡女,换个人,并不算失信。”
我气得浑身发冷。
他却将一份认罪书推过来。
要我承认,当年因妒生恨,将外室所生的嫡女夺来,又让自己的庶女占了名分。
“委屈你担个恶名,总好过姐妹反目。”
隔着屏风,我听见女儿手中的茶盏碎了。
可他不知道,皇后娘娘早已收我女儿为义女。
既然他们要换嫡女,那便让整个侯府为欺君之罪陪葬。
......
“你想好了没有。”
裴司晏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
手里把玩着两枚青玉核桃。
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
“认罪书就在桌上。”
他不耐烦地敲了敲桌沿。
“签了字,按了手印,你依然是永平侯府的主母。”
我站着没动。
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宣纸上。
墨迹已经干透了。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我沈云屏,因妒生恨。
在十五年前生产那日。
买通稳婆。
将外室苏清芷生下的嫡长女夺走。
又将自己生下的庶女,充作嫡出。
多么荒谬。
荒谬到我看第一眼时,连笑都笑不出来。
“你说话。”
裴司晏的声音冷了下来。
“别跟我摆出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我嫁了十六年的男人。
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
相貌堂堂。
满口荒唐。
“侯爷。”
我开了口,声音很轻。
“我是明媒正娶的当家主母。”
“我生的女儿,怎么就成了庶女?”
他皱起眉头。
似乎很不满我这种质问的语气。
“只是换个名分罢了。”
“若霜她需要嫡女的身份,才能嫁入崔家。”
“崔家那样的清河门第,规矩森严,只认嫡出。”
他理直气壮地说着。
“那疏锦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她本该是崔家的长孙媳。”
“如今成了庶女,背着一个被母亲顶替身份的恶名。”
“她以后怎么嫁人?”
裴司晏停下手里的核桃。
脸色有些不自然。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
“疏锦生性木讷。”
“她那种沉闷的性子,根本不讨长辈喜欢。”
“就算嫁进崔家,也拢不住男人的心。”
他喝了一口茶。
“若霜就不一样了,她嘴甜,聪慧,识大体。”
“这门婚事给了若霜,对侯府才是最大的助力。”
我听着这番权衡利弊的话。
心里仿佛有一块冰。
慢慢地冻住了所有的情绪。
十五年。
他就是这样看我们的女儿的。
木讷。沉闷。不讨喜。
“至于疏锦的婚事。”
他放下茶盏。
“我都安排好了。”
“王侍郎家的二公子,虽然是个庶出,但人品不错。”
“等这件事平息了,我就把疏锦许配给他。”
“嫁妆我绝不会亏待她,按嫡女的份例给双倍。”
我轻轻拨弄着腕上的玉镯。
王侍郎家的二公子。
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
成日流连烟**巷。
到了他嘴里,竟成了人品不错。
“侯爷真是费心了。”
我笑了一下。
没有温度。
裴司晏觉得我的态度松动了。
语气放缓了一些。
“云屏,你一直是个懂事的人。”
“清芷她跟了我十六年,无名无分。”
“她只求女儿能有个好归宿。”
他叹了口气。
“你作为主母,就当是全了她这片慈母之心。”
全她的慈母之心。
那我呢。
我的女儿,就活该被踩在脚底吗。
“我不签。”
我收回视线。
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裴司晏愣住了。
他以为我会像过去十五年那样。
默默地忍下这口气。
默默地让出一切。
“沈云屏,你别不识好歹。”
他猛地站起来。
两枚青玉核桃重重地砸在桌上。
“我今天是在跟你商量。”
“你若是不签。”
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认下这个罪。”
我迎着他的目光。
没有退缩。
“侯爷打算用什么办法?”
“是休了我,还是杀了我?”
他眯起眼睛。
“你以为我不敢休你?”
“善妒这一条,就足够你拿着休书滚出侯府。”
“好啊。”
我点点头。
“那侯爷就写休书吧。”
他僵住了。
休妻。
他不敢的。
沈家虽然不如从前显赫。
但在清流之中依然有着极高的声望。
无故休弃发妻,他的仕途也就走到头了。
所以他只能逼我。
逼我主动背下这个污名。
把他们父女俩摘得干干净净。
“你究竟想怎样?”
他压抑着怒火。
“不过是一个名分,你非要闹得家犬不宁吗?”
我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
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十五年前,他第一次带着苏清芷出现在我面前时。
也是这副模样。
那是个雨天。
苏清芷撑着一把油纸伞,肚子微微隆起。
楚楚可怜地站在台阶下。
他护在她身前,对我说:
“清芷有了我的骨肉。”
“你若是容不下她,就是犯了七出之条。”
那时候我刚诊出身孕。
坐在厅堂里,看着外面的雨幕。
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替那个女人擦去肩头的雨水。
什么都没说。
他不让我管苏清芷的事。
我就不管。
他在城东买了一处三进的宅子,把苏清芷养在那里。
吃穿用度,全从侯府公账上走。
我每次看着账本上那一笔笔亏空。
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嫁妆补上。
我以为,只要我不争不闹,做好一个主母的本分。
他总会知道我的好。
总会看到我的退让。
事实证明。
我错了。
退让换来的不是尊重。
是变本加厉的轻贱。
“我不想怎样。”
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只要我的女儿,安安稳稳地嫁进崔家。”
“那是早就定下的婚约。”
“谁也别想抢走。”
“你做梦!”
裴司晏猛地扬起手。
似乎想要打我。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夫人。”
丫鬟在门外怯生生地喊。
“苏姨娘来了。”
裴司晏的手在半空中停住。
脸上的怒气瞬间化作了慌乱。
“谁让她来的?”
他赶紧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襟。
“让她在前厅等着。”
“侯爷。”
门被轻轻推开。
苏清芷走了进来。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缎长裙。
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白玉簪。
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她身后,跟着十五岁的裴若霜。
穿着京城最时兴的流云锦。
头上戴着一整套赤金红宝石的头面。
光彩夺目。
那套头面,是前日宫里赏下来的。
本来是给疏锦的。
裴司晏说若霜要去参加诗会,需要撑场面。
硬生生从疏锦的房里拿走了。
“侯爷,您别逼姐姐了。”
苏清芷走上前,拉住裴司晏的袖子。
眼泪说掉就掉。
“都是妾身的错。”
“是妾身福薄,连累了若霜。”
裴司晏立刻心疼地反握住她的手。
“别胡说。”
“你哪里有错。”
裴若霜也红了眼圈。
“父亲,既然母亲不愿意。”
“就算了吧。”
“女儿不嫁崔家就是了。”
她咬着嘴唇。
“只要母亲高兴,女儿做什么都愿意。”
多好的一出戏。
母女俩一唱一和。
把委屈全占了。
把我衬得像个恶毒的妇人。
我冷眼看着他们一家三口。
觉得这书房里的空气,都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