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是被冻醒的。
不是一般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整个人像被按在冰水里,醒不过来又睡不踏实。
她想翻个身,身上沉得跟压了石头似的。
眼皮黏着,喉咙里烧得厉害,像灌了辣椒面。
耳边有风,还有柴火偶尔“啪”地爆一声,可那点热气一点没挨着她。
“晚秋?晚秋你醒啦?”
声音有点哑,凑得近,接着一只粗拉拉的手贴上她脑门,热乎乎的。
林晚秋使劲把眼睛掀开条缝。
煤油灯晃着黄光,照出个满脸褶子的中年女人,眼睛肿着,像刚哭过。
女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补丁叠补丁,见她睁眼,眼泪“唰”就下来了:“老天爷,你可算醒了!烧了三天三夜,我都怕……怕你跟那死鬼爹一样撇下我们去了!”
林晚秋脑子还是懵的。
她明明记得自己在实验室做高温合金疲劳测试,怎么下一秒就到这儿了?
想张嘴说话,嗓子眼只挤出个气音:“……水。”
女人忙不迭起身,从灶台黑陶罐里倒出碗温水,一只手扶她后脑勺,把碗凑到她嘴边。
水是浑的,带着土腥味,可她渴得嗓子冒烟,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这时候,一些不是她的记忆慢慢浮起来:
林晚秋,十八岁,北京来的下乡知青,在延川县赵家沟插队第三年,三天前在队里挖水渠时晕了,高烧不退,被同屋知青抬回来。
原主是出了名的“娇气包”,重活干不了,还动不动偷着抹眼泪,队里大婶没几个看得上她。
眼前这个女人叫赵翠花,是她养母。
原主亲爹亲妈早在她下乡前就跟她断了关系,反倒是这个农村女人拿她当亲闺女疼。
“妈……”
林晚秋试着喊了声,嘴里发干,舌头不太听使唤。
赵翠花一听,又抹了把泪:“哎!妈在呢!别怕,烧退了就好。队里准了你三天假,你踏实歇着,妈给你熬小米粥去。”
她起身往灶台走,嘴里也不停,“你昏着那几天,大队长来过了,说今年冬天雪大,工分先停了,各家自己想法子熬。咱家本来就没啥底子,你这一病,半袋苞谷面都换了药……”
林晚秋撑着坐起来,环顾**。
土炕上铺着薄苇席,棉被硬得跟木板子一样,还一股汗味儿。
墙角堆着几个破麻袋,窗棂上糊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闭上眼,心里明白了。
不是做梦,真穿到1977年冬天了。
这年头,吃不饱、穿不暖、成分压死人,可再过一个月,广播里会传出恢复高考的消息。
那是能改命的机会。
但眼下,先得活过这个冬天。
“妈,”她嗓子还哑着,“咱家还剩多少柴火?”
赵翠花回头叹气:“就炕洞底下那点碎煤渣了,省着烧也就十来天。你爹走得早,家里没壮劳力,冬天买炭排都排不上。”
林晚秋心里一沉。
陕北的冬天能到零下二十来度,没燃料跟等死没两样。
她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很快冒出个主意:碎煤渣掺黄土加水,做成煤坯子晒干,赵家沟啥都缺,就是不缺黄土。
“妈,队里的煤渣堆在哪?”
“村西头打麦场边上,都是没人要的碎末子,”赵翠花一脸不解,“你问那干啥?”
“有用。”
林晚秋掀开被子下地,腿还发软,扶着炕沿才站稳,“帮我借个筛子、大铁锹,再找几个旧木模子。我教您做种新柴火,比光烧煤省。”
赵翠花半信半疑,可看着女儿眼睛里头那股从没有过的稳当劲儿,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半个时辰后,母女俩拖回来两筐碎煤渣、两筐黄土。
林晚秋让赵翠花把黄土敲碎过筛,按三份煤渣一份黄土的比例加水搅成泥,再填进木模子里压实,脱模后一块块码在**外背风处。
“得晒三天,干透就能烧。热量不比原煤差,还耐烧。”
她一边说一边搓手上的黑泥,冻得直跺脚。
赵翠花瞅着那几十块黑乎乎的“土砖”,心里直打鼓:“这能行?可别点不着。”
“信我。”
林晚秋笑了一下,眉眼里没了原主那股子怯生生的劲儿,“等晒干咱就试。”
正说着,外头进来个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子老高,旧军大衣洗得发白,脸冻得棱角分明。
他手里拎着个布口袋,眼睛越过赵翠花,直直落到
林晚秋身上,目光沉沉的,像在琢磨什么。
“赵婶,大队部发救济粮,每家两斤玉米面,我帮您捎回来了。”
他声音不高,有点冷。
赵翠花赶紧迎过去:“哎呀
陆沉,这么冷的天还麻烦你跑一趟!快进屋喝口热水。”
陆沉没挪步。
他又扫了眼地上码着的煤坯,嘴角好像动了动,很快又压下去:“不了,赵婶,这两天雪大,少出门。”
说完转身就走,旧大衣带起一阵风。
林晚秋盯着他后影,原主记忆里这人存在感很低,只知道是后山一户“有问题”人家的儿子,平时独来独往,队里人都躲着走。
可刚才那一眼,分明带着警觉和试探。
赵翠花把门关上,压低嗓子:“这娃命苦。**是大学里的**学术权威,下放改造死在半道上了,他一个人被撂在这儿,成分不好,工分都记不全。你以后离他远点。”
林晚秋没吭声,只把玉米面接过来。
她心里门儿清,这年头“成分”能压死人,也能藏住人。
陆沉那双眼睛,不像个只会在土里刨食的。
不过她现在最惦记的还是两件事:煤坯晒干后到底能不能点着,还有,恢复高考的消息哪天能到。
她裹着被子重新躺回炕上,闭着眼把乱糟糟的念头往下按。
先活着,然后抓住那趟从1977年冬天开出去的车。
赵翠花吹了灯,**立马黑透。
外头风嚎得凶,像饿急了的野狗。
林晚秋知道,自己这场硬仗,今儿夜里才算真正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