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夕阳斜斜地铺在球场上,如同给大地镀了一层流动的金。盛夏的蝉鸣早已停歇……
“你今天不对劲。”柳岩州眯着眼睛,走到了
林暮珩身边。
林暮珩捡起地上掉落的羽毛球:“哪里不对劲?”
“按照平常来说,刚才那一下,你怎么可能接不住?你怎么了嘛?”柳岩州有一些担忧。
“没有啊,我只是失误了。”
林暮珩微微皱了一下眉,“继续继续。”
……
夕阳的余晖慢慢从球场边缘退走,天边那层金色一点点暗下去,变成灰蓝。两个人在路灯亮起来之前收了拍,各自背上包,朝着家的方向离去了。
今晚没有月亮,天压得低低的,黑沉沉的云堆在楼宇上空,但澜华市的街道永远灯火通明,霓虹灯的光在水汽里晕开,把柏油路面照得发亮。
林暮珩背着球包独自走在人行道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是大学辅导员发来的消息:“暮珩,咱们学院还缺一个新大一负责人,我们老师都认为你很合适,考虑一下吗?”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锁屏键,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朝家的方向走。
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到保安亭里的胡叔正在和他的小孙子聊天,他小孙子站在凳子上,用手不停地比划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胡叔也憨憨的笑着,余光刚好扫到走回来的
林暮珩。
“暮珩回来了?这么晚去哪玩了。”胡叔问了一句。
“和朋友去打球,回来的有些晚了。”
“爷爷,帅哥哥,喜欢帅哥哥。”
林暮珩听着胡叔孙子用磕磕绊绊的话说,笑了一下,从包里取出一颗糖,那颗糖还是柳岩州今天给他的,但他还是递给了小朋友,然后和小朋友摆了摆手离开了。
……
推开家门的一瞬间,空气里那股紧绷的沉默就扑面而来。沙发上抱枕七零八落,一个倒在茶几腿边,一个歪在墙角。***姜秋头发散乱地站在客厅中央,他父亲林政雄立在对面,两个人中间只隔着一张茶几。
林暮珩站在门口,没动,也没出声,目光从地上的抱枕移到母亲身上,又移到父亲身上,最后落回地面。
“珩珩回来了,”姜秋先开口,声音带着点说不上的尴尬,抬手把脸侧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和岩州吃了饭了吧。”
林政雄也弯下腰,动作刻意又僵硬地捡起脚边一个抱枕,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放到沙发扶手上,手指在布料上按了两下才松开。
林暮珩关好门,弯腰换鞋,动作不快不慢。他往里走,语气平常到了极点:“没吃。”
“冰箱里有你爱吃的面,还有鸡蛋,”姜秋说,“妈妈和爸爸回里屋说点事,自己弄的吃。”
没等
林暮珩回答,他父母已经转身进了卧室。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合拢那一刻,锁舌卡进门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林暮珩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把球包拎回自己卧室,换了套睡衣出来。他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冷藏层整整齐齐码着五六盒香菜口味的面,旁边塞满了各种颜色的汽水。他的目光在那排面上停了一下,又转头看了一眼父母紧闭的房门,默默地把冰箱门关上了。
他走到沙发前,弯腰把地上的抱枕一个一个捡起来,拍了两下,扔回沙发面上。然后他坐到沙发角落里,掏出手机点了一份炒饭,下单之后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客厅里很静。墙上的钟走着秒针,滴答、滴答,一声一声清晰地数着时间。偶尔从卧室门缝里漏出几句争吵,但都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字句,只有语调的起伏能让人分辨出哪一句是父亲说的、哪一句是母亲回的。
林暮珩没转头去看那扇门,只是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幅全家照,眼神空空的,睫毛偶尔动一下。
“咚咚咚。”敲门声响了三下,不重,但在这安静里如同敲在绷紧的鼓面上。
林暮珩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从外卖员手里接过塑料袋。他走回餐桌前坐下,把盒子打开,掰开一次性筷子,低着头慢慢地吃。
他吃得很安静,没有看手机,没有开电视,筷子夹起米粒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起风了,窗外传来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一阵接着一阵。
一阵急促的开门声传来,门把手拧得又急又响。
林暮珩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接着就是林默晗高高扬起的嗓音,亮堂堂地灌满了整个客厅:“爸,妈,我回来了!”
林政雄和姜秋闻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松弛了许多,姜秋甚至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回来了,”姜秋快步迎上去,手搭在小儿子肩膀上,“饿了吧,妈去给你煮面。”说着就转身朝厨房走。
“妈,记得多加香菜。”
“知道,都是你爱吃的。”姜秋拉开冰箱门,拿出面和鸡蛋,转身时瞥见餐桌上
林暮珩面前的炒饭盒子,脚步停了一下。她走上前,把面放在料理台上,犹豫着开口:“珩珩,这外卖都不健康,怎么没吃面呢,这面都是买的最好的。”
林暮珩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在竹筷上收紧了一点。他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目光平静,声音也平:“我不爱吃面。”
姜秋轻轻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转回身去打火烧水。那声叹息很轻,像一口气没叹完就咽回去了。
“晗晗爱吃面吗?”林政雄抱起小儿子,把他放在自己腿上,两手圈着他。
“爱吃啊,很好吃。”林默晗晃着两条小腿,脑袋靠在父亲胸口。
林政雄低头在他发顶上蹭了蹭,笑着说:“这才是爸爸的好孩子,好好吃饭才能长高。”
“嗯嗯,我以后要长得像哥哥一样高。”林默晗说着就从林政雄怀里挣下来,咚咚咚跑到
林暮珩身边,爬上他旁边的椅子坐好,皱着小鼻子闻了闻,“爸爸身上臭,没有哥哥身上香。”
林暮珩低头看着弟弟仰起来的那张脸,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下,他放下筷子,伸手在弟弟头顶轻轻按了按,掌心贴着他软乎乎的发旋,没说什么,但那一下摸得很轻、很慢。
“珩珩啊,”林政雄拖长了调子,语速不紧不慢的“不是爸爸说你,你也学着点你弟弟,别什么都不吃,老是点外卖,都21的人了,这点事儿还用爸妈来提醒你吗?”
林暮珩收回摸弟弟的手,微微攥了一下拳,动作很快,手指又一根根的松开了,放在膝盖上,还能感受到自己手掌的余温,但并没有接话。
这时姜秋端着一碗面走出来,热气腾腾地放在林默晗面前。她俯下身,伸手抚了抚小儿子的后脑勺,柔声说:“别缠着哥哥了,快吃饭。”然后她也坐到餐桌边,看了看
林暮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斟酌着开口:“珩珩啊,你也别怪爸爸说你,挑食总归是不好的……”
还没等母亲说完,
林暮珩就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垂着眼没有看任何人,声音平平的:“快开学了,老师找我有事儿,我先进去了。”说完他就转身朝自己的卧室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挺得很直。
姜秋下意识的伸了一下手,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出口。
林暮珩放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你这孩子,”林政雄不满地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声音抬高了几分,“爸妈和你说两句话都不说,还没你弟弟懂事。”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姜秋的声音压低了。
“我少说?要不是你,儿子怎么能变成这样!”
“你的意思是怪我了?”姜秋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倒,她转过身看着林政雄,声音也拔高了,“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要不是你女儿怎么会……”
房门关上了,把外面的争吵挡在门板之外,闷闷的、远远的。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伸手摸了摸桌上那个抱着羽毛球的娃娃——布艺的,做得极精致,羽毛球上的羽毛每一片都缝出了纹路。他的拇指在娃娃头顶摩挲了两下,然后拿过手机,打开和辅导员的对话框,慢慢打了一行字:“感谢严老师的信任,我试试吧。”
那边秒回:“老师肯定相信你,加油!”
林暮珩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了下去。黑暗中他睁着眼,天花板上的阴影模模糊糊的。
半夜下了雨,小雨淅淅沥沥敲在窗玻璃上。雨停之后,云层散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一小角,银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脚,薄薄一片。
开学的那天早上,
林暮珩早早的就收拾好了东西,在临走前,母亲叮嘱他说:“在学校要好好的,有什么事儿记得和爸爸妈妈说。”
林暮珩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便转头离开了,独自踏上了前往学校的路。
——
澜华大学校门外挤满了送行的家长,行李拖轮的咕噜声、叮嘱声、笑声混成一片。校内到处是穿志愿服的学长学姐,手里举着引导牌。
学校北门站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学姐,脖子上挂着工作牌,把一份份校园地图递到新生手里,嘴上不停地说着:“同学你好,这是咱们的校园地图,去自己的学院报到就可以。”
聿北也领了一份,他低头看了看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指尖沿着路标找了一会儿,发现印得有点糊,几条路名叠在一起。他把地图折了一下,背好自己的包,顺着人流走进了校门。
校园里人很多,他站在主路中间左右看了看,还没决定往哪走,就注意到前方不远处的一座教学楼前搭着一个红色的小棚子,棚子底下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的。
好奇心让他凑了过去。刚走近,就听见几个学弟学妹的声音从人群里飘出来——
“学长请问三号楼怎么走?”
“学长咱们学院是在这里签字吗?”
聿北踮了踮脚,从人缝里看进去,只见棚子底下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色半袖,五官立体,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头顶棚布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分明。
林暮珩坐在那里,机械的回答着每一个问题:“3号楼向前走,再向西拐就是,本学院的学生到这里签字。”
聿北站在人群后面的那块地方,没急着走。他注意到那个学长虽然只是静静地坐着,但睫毛很长,领口微微敞开,锁骨线条干净利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桌前站定,清了清嗓子,礼貌地开口:“学长,打扰一下,我想问一下艺术与设计学院怎么走?这个地图它印得不太清楚。”他把地图展开,指尖点在那片模糊的印刷处,微微侧过身,好让对方能看到。
林暮珩闻声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聿北脸上时,顿了一下。面前的男生面容清秀,皮肤白得在日光下近乎透明,身形偏瘦,肩线窄窄的裹在浅色衬衫里,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瘦瘦小小的。还带着一些刚来到学校的迷茫感,就像……
他的目光在聿北指尖——那根正点在模糊路标上、有点无措的指尖上,手指轻轻的在桌子上叩了一下,回过神来。
聿北察觉到了,这一微小的动作。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然后放下手,张了张嘴正要道歉……
“沿着这条路,穿过中央花坛,就是艺术与设计学院。”
林暮珩抬起手,朝正东方那条路指了指,手指停了一秒,然后就收了回去。
聿北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礼貌的说了句:“谢谢学长。”
他转身沿着那条路走了。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棚子底下的人还是一动不动地静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