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共楚王言

雷雨天闷热轰鸣，院落漆黑，唯有窗牖透漏出些许昏黄的光，男人的黑影在昏黄中移动，传出怒不可遏的斥责声。

一切都叫大雨浇得泥泞不堪，院门外，瘦弱的小女孩跪在地上哭到晕厥。

白灯笼在一夜之间，挂满钟宅。

院落里静数春秋，女孩儿再次回到紧闭的院门前，她听得到那些比雷雨更可怕的声音。

“你还不速速接旨，难道想抗旨不尊！”

“算我求你，可千万不能做傻事。”

“姑娘，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要往前看啊。”

十年之后，血色的红灯笼在一夜之间，挂满钟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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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内，皇帝推开福宁殿的窗牖，眺望东方既白。

豫王府里，一个轻柔的女声正唤道：“姑娘，寅时八刻了。”

“进来吧。”一个更轻些的声音响起，轻飘飘透过重叠的帷帐，让人忍不住担忧，仿佛那帷帐再厚些，那道声音就全然被遮蔽了。

寅时六刻，汴京权势的最中心，重臣俯首拜见官家，开始一日常朝。

稳坐垂拱殿的男人身穿红色袍衫，腰间玉装红束带，他的身量极高大魁梧，又因常年拼杀持刃，肤色略黑，坐在龙椅上威压极强，犹如杀神。

“此番南伐已成，待南边逆王抓回京再议庆贺，生要见人，死要全尸。”

“臣等领命。”为首的**手执笏板，俯首应答。

卯四刻，豫王妃所在的拈花院，开始有频繁的人事走动，有几个夜里闯祸不服管事定罪的婆子，还等着府中的主人拿主意。

正屋侧间的书桌后，坐着一个发丝半挽的女人，素脸细眉，雪白瘦弱，模样看着不足二十。

不过秋季，就披上大氅，低头专注地看册子，偶尔咳几声，正对着脸的窗子开了条两指宽的缝，叫她的话说是：“太暖和犯困，需得凉风吹一吹，才好处理事宜。”

钟令仪很忙，处理完事务，略歇一歇，到未时四刻，她又得换了行装，启程去往大内，昨日太后大娘娘遣人来府，说是大内的孔雀换了羽毛，漂亮极了。

她嫁予豫王已有一载，虽然夫妻不合，但太后却意外待钟令仪很好，丈夫久久不在家中，娘娘常牵挂着她，还会担心她病弱的身子。

因此对慈安殿传来的话，钟令仪从未请辞或称病偷懒，不仅如此，装扮也是随其喜好，不用她本人爱的冷色，举凡进宫，便是红橘等喜庆温暖颜色。

太后又体恤钟令仪，特许她每回入宫可以坐檐子到内东门再步行到慈安殿。

但这天的运气，不知道算得上好还是不好，一过内东门檐子就停了，她打帘子一瞧，表情一变，连忙走下来，屈膝拜道：“圣上万福。”

宫道上只伫立一个人，气势之盛，似乎连宫墙上的鸟雀都噤声了。

男人分明穿的是最热烈的颜色，却一股肃穆威严之气，叫人不敢冒犯，袍衫衣摆处粼粼的浮光跃金，腰间挂着只龙形佩，两手覆在身后，巍峨的宫城在其雄阔的肩背后展开。

有一瞬间的日光下，伟岸的身躯和磅礴的宫城仿佛一体。

历经修建和战火更迭，汴京的大内宫城在百年后，终于迎来它真正的主人，这位天然的帝王。

见着是她，鹰眸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指腹摩挲着墨玉扳指，声音沉沉，听不出情绪：“豫王妃，去慈安殿？”

女人身量单薄，比他矮小约有一丈，脸色素白清瘦，气质冷清，甚至不大像个已婚的妇人。

外头是件桂红色大袖衫，发髻配莲花冠，两鬓添珍珠簪，手上一对玉镯，赵攸同自然是分不清这些颜色和首饰的名字，看看她，视线垂眸落在自己绛红的袍服上，她穿得这样红，人瞧着还是冷的。

钟令仪的头似乎被这道威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拢紧双手，回话：“回官家，正是。”

她同他回话时从不抬头，颈背绷直，头低垂，阳光照得她发鬓上的头冠发亮，钟令仪身子弱，站得久就觉着疲惫，男人俯视她片刻，转身道：“走吧。”

只有两个字，也不说去哪里。

钟令仪有些讶异，以为不过问安，两人便各去各处。成婚这一年以来，每逢在大内偶遇官家，不过是一句问安而已，即便在慈安殿娘娘那里，官家也不会同她多说几句话。

前头官家走得很快，她只得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眼神紧巴巴盯着那双踩在石板上的皂靴，还有随步态轻扬的衣抉，忍不住想起坊间传闻官家威猛异常，龙行虎步，若项王再世，从前她也听说过——

“豫王妃。”

耳边忽然冷肃一声点名，将在她出神之际唤回来，钟令仪被自己的胆大包天吓出汗，心跳得很快，连忙停脚应答：“是，官家。”

男人微微侧头，背光看不出神色，只有那双眸子很亮，似乎藏着很深的意味和探究，但可惜女人垂头，没有发现。

前方的陛下没有回音，负手继续沿着宫道向前走。

“恒远半年未回府，近来府上如何。”

语气似在闲谈，却有严令**之感，叫人不敢不打起十分精神应对。

“回官家，府上一切都好。”

她跟着拐过弯，认出仍是去慈安殿的路，心中松一口气，又听前头皇帝悠悠问：“豫王府的事务多么。”

“回官家...不算多，都是寻常府务。”

宫道长，两人一高一矮，步履一大一小，一快一慢，女人时不时要提着裙踞追几步，才至于落后太远，前头身量高大的男人自然注意到身后足音，有意放缓脚步，但耐不住两人身量和体格都差得太大，他在前头压步子，钟令仪时不时还是要追几步。

墨玉扳指转啊转，前头的脚步倏然停下，钟令仪也猛地跟着停下脚步，低头喘息，觉着两股战战，浑身飘忽，前额冒汗，从没这么累过。

若是身边女使在场，一定要央求她立刻歇息了。

钟令仪担心失仪，只好咬牙坚持着，还有些担惊受怕，不明白官家这出是有什么用意，难道是她最近无意冒犯了陛下，他有意敲打？

赵攸同垂眼俯视她苍白的脸，心中是想她停下歇歇脚。她原本素白的脸颊浮着层薄红，肩膀和胸口略有起伏，一瞧就是在平缓呼吸，他捻着扳指，秋日爽朗的风吹在脸上，鹰眸看一眼远处连绵的宫阙，垂眼看一眼钟令仪。

今日早朝，朝臣连番奏请选妃立皇后，他勃然大怒，大骂一场，方才在福宁殿歇息片刻，仍觉着头痛不安。

*弱的女人还在低头喘息，脖颈细白，没有防备。

他不可遏止地感觉到渴，秋末午后的太阳不算热烈，也许是近来肝火太旺，麦色粗壮的脖颈，喉结上下滑动，渴和燥，叫男人忽视了一路以来心口的搏动。

钟令仪还在调整呼吸，两手在衣袖中紧攥，直到手心出了层薄汗。

她一门心思在自己身上，全然忽略了头顶官家——她名义上丈夫的亲哥哥，那过多的眼神着落，过分的意味难明。

御医说他火旺，因此失眠焦躁，但他自己并不觉着，沉默的眼落在女人身上，她脸颊的薄红已经褪去，又变得冷冷清清，脸庞像是玉雕的，看上去似乎会很凉快。

赵攸同转过身，“走吧。”

离慈安殿两步之遥，钟令仪听见陛下又问：“近来可又曾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