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老顾一辈子死要面子，那是他的硬骨头；承子今天不拿瞎话糊弄大伙，俺老孙头一个服！”
陈师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管钳，叹了口气，走上前：
“承子，冲你这句实诚话，陈叔信你这一回。明天一早，我那台***零卧车开机。”
宋建国一瘸一拐地走到铁案台前，从耳朵上取下那截短铅笔，在冯秀芝铺开的工资花名册上，第一个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把铅笔往桌上一拍：
“排队签字，领钱！明天早上七点半，二车间点名派活！”
十几个老工人排着队上前签下名字。
冯秀芝戴上老花镜，手指沾着湿海绵，唰唰地点出一沓沓崭新的百元现钞递过去。
除了当月工资，顾承还给周五夜里一起熬通宵修机床、车耐磨环的宋建国、孙满仓、老赵和杨小军，每人额外发了一个两千块钱的抢修红包。
孙满仓把工资和两千块奖金塞进贴身内兜，拉链来回拉了三遍，扭头推上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往县医院骑去。
老伴住院的押金，今天彻底有着落了。
傍晚五点多，夕阳斜照进大院。
留下的工人们爬上脚手架，用钳子剪断铁丝，把围在立车四周的那十几床棉被一床一床拆下来，拍掉灰尘送还给家属院的婶子大娘。
陈师傅家那床花缎面被子角上蹭了一块黑机油，孙满仓从医院交完押金回来，抢着把被子抱在怀里，非要拿回家让儿媳妇用肥皂水手洗干净了再还。
顾承爬上北面最高处的铁架，解开铁丝，把那床绣着并蒂莲的大红喜被取了下来。
他站在铁案台边，把大红喜被四角对齐，折得方方正正，抱在怀里走出了车间。
穿过飘起骨头熬白菜香味的厂食堂大院，他回到家属院自家的老屋，搬来木凳踩上去，拉开大衣柜顶层的木门，将红喜被稳稳当当地放回了原处。
夜里九点，食堂吃过晚饭的老工人们都散了。
二车间的大灯熄了，整个两百一十亩的厂区安静下来。
白天一直忙着发工资、安顿工人，阶段二完成的奖励全厂设备扫描，顾承到现在才腾出空来用。
雪亮的手电光柱在空旷昏暗的一车间里扫过。
顾承走到第一台普通卧车前，伸手按在主轴箱上。
视野里闪过一行暗字：主轴箱齿轮打碎，导轨严重拉伤。
他又走到旁边的牛头刨床和摇臂钻床前，一路摸过去。
灰尘扑簌簌往下落，有的皮带早就烂断了，有的床身底座裂开了一道手指宽的缝。
穿过一车间后门，顾承推开三车间沉重的防火铁门。
三车间以前是厂里的精加工跨，地面是**石的，只是停用得更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机油和铁锈混杂的霉味。
顾承顺着过道一直走到最里侧的墙角。
手电筒的光柱停住了。
在几只破木箱子后面，趴着一台体格敦实、结构复杂的庞大机床，上面严严实实罩着一层发黄变硬的防雨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