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嫔忽然低低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背随着咳声轻轻颤动,许久才勉强平复。
戚宴辞在榻边坐下,伸手替她顺了顺气,语气依旧淡淡:“病得这样严重,为何不遣人来告知朕?”
丽嫔抬眸看向榻边的男人,忽然自嘲一笑:“即便遣人去了,陛下便会来吗?”
戚宴辞没有回答。
丽嫔原也没指望他会回答,这一年,她借着各种由头请过圣驾太多次,真真假假,连自己都快分不清了,又如何能指望戚宴辞次次相信?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况且太医也说了,不过是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又因夜里贪凉,这才一直不见好转,倒也不是什么大病,何必再劳烦陛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当真不曾放在心上。
戚宴辞看了她片刻,终于开口:“兰素,事情已经过去了。”
丽嫔眼眶骤然一热。
过去了?
于他而言,不过是处置了几个宫人,可对她来说,那一日发生的事情,却是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陛下回去吧,臣妾累了,想歇一歇。”
戚宴辞终究没有再提旧事,只淡声道:“既然病了,便好生养着。若是缺什么药材,只管让太医院送来。”
直到殿外传来圣驾离去的动静,丽嫔才缓缓睁开眼。他肯来探望,肯让太医院尽心诊治,却终究不愿在这里多留片刻。
她早该明白的,戚宴辞愿意给她的,始终只有这些。
圣驾离开听雪宫时,天色尚未完全暗下,御辇沿着御花园外的宫道缓缓前行。
“周安禄。”
“奴才在。”
“吩咐太医院,听雪宫与灼华宫那边,都仔细照看着。”
周安禄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吩咐下去。”
待御辇继续前行,他才慢慢琢磨出帝王话里的意思,心下不免有些复杂。
丽嫔与良嫔之间的那些龃龉,陛下选择了放任不管,如今却又不愿真正闹出人命。周安禄琢磨了半晌,也不知该说帝王狠心,还是心善。
御辇行至一处花圃旁,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轻软的女子嗓音。
“流蕊,把那个小罐子递给我。”
戚宴辞原本并未在意,正要命人继续前行,便听见另一道声音略显焦急地劝道:“小主,您仔细些,方才才下过雨,石凳上还湿着呢。”
“无妨,只差这一点了。”
周安禄正要遣人过去清道,却见戚宴辞抬了抬手,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男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花架上,几丛蔷薇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花朵缀满枝头。一名身着浅碧色宫装的女子正站在石凳上,伸手去够稍高处的花枝,另一只手里还捧着一只小巧的白瓷罐。
许是站得久了,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额角也沁出些许细汗。
周安禄瞧清女子的模样,忙低声提醒:“陛下,是露月阁的沈才人。”
说来也巧,这位沈才人平日里不声不响,偏偏每回撞见圣驾,都免不了弄出些小动静,也不知究竟是有意,还是当真如此凑巧。
周安禄正想着,便见沈才人伸手去摘最上头的一朵蔷薇,谁知衣袖不慎勾住花枝,她下意识往回一扯,手中的白瓷罐顿时失了稳当,径直落在地上。
“小主!”流蕊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她。
沈才人倒没伤着,只是低头瞧见洒了一地的花瓣,神色不免有些懊恼,叹道:“可惜了,采了这么久呢。”
恰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两声清脆的击掌声。
沈才人循声望去,待瞧见停在花圃外的御辇,脸色微微一变,忙屈膝跪下:“臣妾不知陛下驾临,一时失了礼数,还请陛下恕罪。”
流蕊也赶紧跟着伏跪在地。
“起来吧。”
“谢陛下。” 沈才人这才起身,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始终不曾抬头。
戚宴辞的目光在地上的白瓷罐上停了一瞬,随口问道:“方才在做什么?”
沈才人闻言,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回陛下,臣妾听闻这时节的蔷薇最适合制花露,便想着亲手采些回去试试。谁知忙活了大半日,竟都白费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最后还忍不住瞧了一眼散落的花瓣。
戚宴辞将这一幕收入眼眸,随口道:“宫中什么东西没有,倒值得你费这些工夫。”
沈才人迟疑片刻,才答道:“臣妾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做,想着自己动手,总比整日闷在屋里强些。”
她的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生怕男人不信。
戚宴辞这回没有接话。
周安禄默默在站在一旁,心下疑惑,他原以为陛下不过随口问上两句,谁知竟迟迟没有起驾的意思,再想起沈才人与栖霞宫那位贵妃娘**关系,难免就想的多了些。
恰在此时,戚宴辞忽然开口:“这些花既然洒了,便让花房再送些去露月阁。”
沈才人闻言有些无措,似乎没有想到男人会这样吩咐,忙屈膝谢恩:“臣妾谢陛下恩典。”
戚宴辞点头,随后朝周安禄摆了个手势。
周安禄见状,正要吩咐起驾回乾清宫,却听见男人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去含惜阁。”
戚宴辞来得突然,直到圣驾进了含惜阁,朝妩才从床榻上匆忙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裳便出去接驾。
谁知刚走到寝殿门口,便迎面撞上了正掀帘进来的男人。
她脚下收势不及,竟一头栽进了男人怀里。
戚宴辞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莽撞,眉梢微微一挑,却还是伸手将人稳稳接住。
“慌什么?” 男人嗓音低沉,听不出多少情绪。
朝妩揉了揉撞得有些发疼的额头,刚想开口解释,便听他又道:“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戚宴辞垂眸扫过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外裳,眉心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