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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良心的东西,开慢点会死啊?”
黎春禾扶着车门下来,腿才刚站稳,就冲驾驶座上的儿子骂了一句。
五十八岁的人了,脾气还是一点没收。
谢峥熄了火,绕过来想扶她,手刚伸出去就被
黎春禾一巴掌拍开。
“用不着你。”
“把老娘从城里送回乡下的时候挺利索,这会儿装什么孝顺?”
谢峥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今年三十五,在部队干了十几年,站在人前腰板挺得笔直,偏偏到了自己亲娘面前,像小时候做错事一样。
“妈,我不是赶你。”
“你跟晓芸住一起,天天因为孩子、做饭、花钱吵。再这么闹下去,这个家谁都过不安生。”
黎春禾听得火大。
“那就是我碍眼呗。”
“行,我走。”
她嘴硬得很,转身就去后备箱拽自己那两个旧包。
谢峥想接,她瞪过去。
“别碰。”
“当年你爹死了,我一个人能把你和**妹拉扯大,现在还拎不动两件破衣裳?”
这话一出来,母子俩都安静了。
谢峥眼底闪过一丝难受。
黎春禾自己也觉得胸口堵。
她最烦别人可怜她。
二十三岁守寡怎么了?
谢砚声没了,她照样带着两个孩子活下来了。
最难的时候,她白天在食堂洗盘子,晚上糊纸盒,一双手冬天裂得全是血口子,也没让孩子饿过一顿。
后来谢峥进了部队,闺女也有了工作。
她还以为苦了一辈子,总该轮到自己享两天清福。
谁知道临老临老,又跟儿媳妇处成了乌眼鸡。
黎春禾越想越气,拎着包就往村里走。
“妈。”
谢峥在后头喊她。
“过阵子我来接你。”
黎春禾头也没回。
“谁稀罕。”
话说得硬。
可等汽车声真在身后越来越远,她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柳树沟几十年没回来,早就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土路宽了,旧泥房少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却还在。
她小时候偷枣,被她爹黎守业拎着耳朵从树上拽下来,就在这棵树底下挨过一顿骂。
黎春禾盯了两眼,突然笑了一声。
“老头子**是真疼。”
笑完,心里又空了一块。
爹没了。
娘也没了。
大哥走得早。
小弟更是连四十岁都没活到。
黎家这一房,热热闹闹一大家子,到头来竟只剩她一个老太婆。
她拐进村西头,看见老屋时,脚步彻底停住。
院墙塌了半边。
木门歪挂着,锁早锈死了。
墙根长满杂草,原先娘种葱的那一小块地已经看不出样子。
黎春禾站了很久,才把包放下,从砖缝下面摸出一把发黑的旧钥匙。
钥匙居然还在。
她试了两下,锁没开,脾气先上来了。
“几十年没人住,你还跟我摆谱?”
她抄起墙边半块砖,对着锁砸了三下。
哐当。
锁掉了。
黎春禾把砖一扔。
“这不就开了。”
屋里一股霉味扑出来。
桌椅落满灰,墙上还挂着一张褪色的年画。
她走到里屋,看见炕柜上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手一下停住。
那是她娘用过的。
她出嫁那年,周桂芝嫌她手脚毛躁,边给她收拾包袱边骂:“进了城别跟人家吵架,女婿是文化人,你那张嘴收着点。”
结果她去了城里,还是跟
谢砚声吵了一辈子。
不。
也没一辈子。
只吵了六年。
那个死木头就先没了。
黎春禾鼻子一酸,立刻抬手抹了把脸。
“都死多少年了,还想个屁。”
她刚把窗户推开,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春禾吗?”
声音有些老,却耳熟。
黎春禾皱眉出去,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塌了一半的院墙外。
男人背微微驼了,手里提着一只掉漆的铁盒。
她盯了好几秒。
“秦国梁?”
男人笑了笑。
“还认得我。”
黎春禾当然认得。
谢砚声当年在研究所最要好的同事之一。
谢砚声出事那年,就是秦国梁跟着单位的人把骨灰送回来的。
那天她才二十三。
怀里抱着一个,手边还牵着一个。
她没哭。
至少当着所有人的面没哭。
只抓着秦国梁问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就没了?”
“不是说只是试验吗?”
“他早上走的时候还嫌我咸菜放多了,怎么晚上就剩盒灰了?”
没人能回答她。
后来研究所给出的结论很清楚。
设备突发故障,试验事故。
谢砚声因公牺牲。
几十年过去,她也就逼着自己信了。
黎春禾把人让进屋。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秦国梁没马上回答,只把那只铁盒放到桌上。
铁皮磕出好几个坑,边角都磨白了。
“谢峥前阵子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可能回柳树沟。”
“我本来就想找你。”
黎春禾瞥他。
“找我干啥?”
秦国梁沉默了一会儿。
“研究所前些日子整理老档案,翻出了当年砚声那个项目的一部分原始材料。”
黎春禾原本正在擦凳子的手停了。
“然后呢?”
秦国梁看着她。
“有些东西,不太对。”
屋里一下静了。
黎春禾把抹布扔到一边。
“你说清楚。”
秦国梁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发黄的复印材料,还有一本已经掉页的旧工作笔记。
他抽出最上面几张。
“当年事故报告你看过,但那是最后形成的正式报告。”
“这次翻出来的,是事故前几次设备检查、材料复检,还有临时更换记录。”
黎春禾不懂技术。
谢砚声活着的时候给她讲机器,她听三句就烦。
可她认字。
这些年为了孩子上学,她硬是把小学没读完的那点底子一点点捡了回来。
她接过纸,一行一行往下看。
前面那些数据看得头疼。
直到秦国梁用手点住其中一处。
“这里。”
“不合格密封件。”
“当时复检结论是停用。”
黎春禾盯着“停用”两个字。
“停用了还出事?”
秦国梁脸色不好看。
“问题就在这儿。”
他又翻出后面一页。
“事故前三天,这一批东西被重新放行了。”
黎春禾眉头慢慢拧紧。
“谁放的?”
秦国梁指着下面的签字。
“前两道手续都能找到人。”
“最后一道复核,当年的正式报告写的是
谢砚声。”
黎春禾的手一下攥紧。
秦国梁停了停,把另一张复印件抽出来。
“可原始记录上的这个签名,不是他写的。”
黎春禾猛地抬头。
“你确定?”
“我跟砚声一个组待了十几年。”
秦国梁声音发沉。
“他的字我认得。”
“更何况研究所后来找到了几份同一时期他亲手签的实验单,对比过了。”
“不是一个人的笔迹。”
黎春禾脑子嗡的一声。
她低头死死盯着那几个字。
谢砚声这个人死板得烦人。
一张粮票算错两分钱都能跟她掰扯半天。
工作上的东西,他更不可能让别人替自己随便签。
她忽然想起那年出事前一晚。
谢砚声回来很晚。
饭都凉了。
她一肚子气,骂他研究所是不是给他发了铺盖,干脆睡那儿算了。
谢砚声没跟她吵,只坐在桌边说了一句。
“最近有批东西不太稳,得再看看。”
她当时正在给孩子洗尿布。
嫌他一天到晚就知道讲工作,根本没往心里去。
第二天早上,他还像往常一样去上班。
三天后,人没了。
黎春禾的手开始发抖。
“秦国梁。”
“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想告诉我签名不对吧?”
秦国梁看着这个比年轻时苍老许多、脾气却半点没改的女人,慢慢点头。
“砚声死后,项目没有停。”
“总得有人接他手里的工作。”
黎春禾声音发干。
“谁?”
秦国梁沉默两秒。
“当年有人很快补了上去。”
“后来项目评功、调职,那个人都得了好处。”
黎春禾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她低头重新翻那沓档案。
一页。
两页。
三页。
突然,她翻页的手停住。
事故材料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手写备注旁边,压着一个名字。
那三个字已经有些模糊。
可
黎春禾就算死第二回,也绝不会认错。
黎秀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