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不可抑制地飘回了七个月前。
法国,巴黎戴高乐机场。
一个阴沉沉的下午。
陈见津刚结束一场马拉松式的谈判,坐在T2航站楼的VIP休息室里,疲惫地**眉心。
落地玻璃窗外,几架大型宽体客机正在机坪上缓慢滑行。
他随意地往外瞥了一眼。
一瞬间,目光定住了。
玻璃窗外的廊桥口,走过一队机组人员。
为首的乘务长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制服,脖子上系着一条印着航司Logo的丝巾。
她拉着黑色的飞行箱,步子迈得很稳,正偏头跟身旁的副机长说着什么。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五官,但那个走路的姿态,微微扬起下巴的小模样,
陈见津哪怕闭着眼睛,都能在人群里闻出味来。
钟意。
陈见津手里的咖啡杯猛地晃了一下,褐色的液体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却毫无知觉。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休息室的玻璃门,大步走了出去。
隔着拥挤的人流,鬼使神差地,远远地跟在那队机组后面。
他看着她走到登机口,看着她转身对地勤人员露出微笑。
登机口上方的信息牌上,亮着红色的航班号:飞往北安。
陈见津站在离她不到五十米的一个圆柱后面,停下了脚步。
她回国了。
并且换了航司。
大学毕业那年,
钟意面试上了英国航空的乘务员。
她兴高采烈地拿着offer来找他,换来的却是他因为创业压力和对异地恋的排斥而爆发的争吵。
“你去了英国,我们怎么办?”他当时的语气烦躁。
“我们为什么不能各自努力?
陈见津,异地怎么了?我不想做你计划表里的附属品。”她红着眼睛,拉着箱子决绝地转身。
那场分手惨烈且难堪。
后来,他主动向公司申请去英国的分公司历练。
所有人都以为陈总是为了开拓海外市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想去那座经常下雨的城市,呼吸有她的空气。
但在英国的三年,他们一次都没有遇到过。
伦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直到有一天,他在海德公园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外,隔着一条街,看到了她。
她穿着件米色的风衣,没穿制服。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男人。
两人有说有笑,男人自然地替她撑着伞,
钟意侧着头,笑得很开心。
那天下着雨,
陈见津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
雨水淋透了他的西装,他觉得胸口在隐隐作痛。
他查过,那个金发男人是她当时租住公寓的房东的儿子。
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开始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人照顾。
于是他没有过马路,转身走进了伦敦的雨幕里,从此再也没有刻意去打听她的消息。
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成了众人口中,不知疲倦的工作机器。
钱赚不完的赚,却不知道赚来能花到哪里,给谁花。
直到七个月前,在戴高乐机场的这一眼。
陈见津站在圆柱后,看着
钟意的身影消失在登机通道里。
她身上穿的是国内航司的制服,飞的是回北安的航班。
如果她还和那个英国男人在一起,就不会转签回国内的航司。
陈见津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架飞机被牵引车缓缓推出停机位,轰鸣着冲上云霄。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把下半年的工作重心转回国内。”他的声音冷静果决,“下周给我订一张回北京的机票。”
计划已经在脑中铺开。
“还有,去装修一下长河路的那套公寓。”
“对,就是那套视野好、隔音差一点的房子,尽快。”
*
视线重新对焦。
陈见津看着墙。
隔音差一点……
现在看来,隔音确实不好,他刚才甚至能听到她走路时拖鞋摩擦地板的细微声响。
陈见津低低地笑了一声,拿起手机,点开两人对话框。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
文件:下半年评级标准.pdf
发送。
紧接着,他又敲了三个字。
发错了。
发送。
屏幕上的两条消息静静地躺在绿色的气泡里。
嗯,暂时还安全。
陈见津把手机随手扔回茶几上,转了转僵硬的脖颈。
*
昨晚后半夜,
钟意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满地打滚的烧饼,一会儿是飞机里男人的脸。
早上七点,她惊醒。
卧室的窗帘没拉严,一道干瘪的晨光劈在木地板上。
钟意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
屏幕刺得眼睛发酸。
微信里有两条未读消息,是个没有备注的黑头像。
红色的未读角标像在挑衅。
钟意眯着眼点开。
文件:下半年评级标准.pdf
紧接着下面还有一条:
发错了。
钟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轻轻冷笑。
发错了?
陈总这借口找得烧饼都不信。
真要是发错工作文件,两分钟的时间足够撤回了,留着给她看,无非就是想试探她是不是把他**或者拉黑了。
钟意大拇指按在对话框上,向左一滑。
“删除该聊天”。
绿色的气泡瞬间消失。
眼不见心不烦。
她把手机往被子上一扔,顶着一头乱发坐起来。
套上睡衣。
钟意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
电动牙刷在口腔里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她吐掉满嘴薄荷味的白沫,用冷水泼了把脸。
客厅里,烧饼已经急得直哼哼,两只前爪扒拉着防盗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催什么催,赶着去投胎啊。”
钟意拿毛巾胡乱抹了把脸,从门后的挂钩上扯下牵引绳,咔哒一声扣在烧饼的项圈上。
*
早上的小区透着一股清冷气。
风刮在脸上已经有了深秋的锋利感。几个大爷穿着厚太极服在小广场上推手,安静惬意,一片祥和。
钟意缩着脖子,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跟在烧饼**后面打哈欠。
烧饼今天的状态很不对劲。
平时下楼不到十分钟就能解决的“人生大事”,今天硬是绕着三号楼转了三大圈。
它一会儿去闻闻冬青树的根,一会儿在下水道**边缘转悠,后腿抬了放,放了抬,就是死活拉不出来。
“你是不是便秘了?”
钟意蹲下来,戳了一下它毛茸茸的**。
烧饼回头看了她一眼,无辜地摇了摇尾巴,继续往前走。
冷风顺着睡衣宽松的下摆直往里灌,
钟意冻得小腿肚子直打转。
她看了眼手机,快八点了。
十点半客舱部还要开例会,再耗下去连化妆的时间都没了。
“拉倒,憋着吧你。”
钟意丧失了耐心,用力拽了一下牵引绳,拖着这只只进不出的“貔貅”往单元楼走。